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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文学的乡土想象 ——以莫言“高密东北乡”系列小说为例
作者: 张昭兵 | 2010年10月12日 08:35 | 栏目: 文学评论(223) 点击 | (2)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zhangzhaobing.blshe.com/post/14750/601411
为了逃离故乡而写作的莫言,却通过写作一步步返回了故乡。那个让他爱恨交织的高密东北乡,成为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写作宝库。这块饱经沧桑但却生生不息的厚土,一面承受着天灾人祸的蹂躏,一面默默而顽强地蕴育着大大小小的动植生灵。苦难给了莫言黑色的眼睛,他却用来寻找光明。苦难往往是梦想的种子,因为饥饿,才有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对身上带着刀叉的烤肥鹅的温馨想象,因为寒冷,才有了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想象性的祈求。因为想象,高密东北乡成了文学的乡土,中国的乡土,世界的乡土。本文希望通过莫言"高密东北乡"系列小说的分析,能管窥中国当代文学乡土想象的冰山一角。
- 一、乡土感官想象
人的视、听、嗅、触觉并不仅仅是生理上的神经反应,同是也是心理上的想象反应。王尔德在《谎言的衰落》一文中说:"生活模仿艺术远甚于艺术模仿生活"[1]因此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的感觉往往会因着艺术想象的引导而变得丰满起来。因为有了李白的《静夜思》,明月已不仅仅是明月,它还是地上霜,望明月也不仅仅是看的动作,它还是思的心情。是《诗经》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纷纷"让我们感受到了杨柳的依依缱绻和雨雪的纷纷阻拦;是鲁迅的《阿Q正传》发现了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的"精神胜利",是莫言复活了那个叫"高密东北乡"的勃勃生气。
莫言用他汪洋洋恣肆的想象力,为我们打开了一个喧闹得有点拥挤的"感官王国"。他善于运用恰当的比喻和通感手法,让形象的东西散发出气味,让无形的声音产生有形的视觉效果,让没有重量的气味产生毛绒绒的质感。比如他对声音的描写有时给人以爆炸式的感觉,爆炸发生的裂变,使得听觉的冲击力和绵延力异常的强烈:
"父亲的手缓缓地举起来,肩膀上方停留了三秒钟,然后用力一挥,响亮地打在我的左腮上......发出重浊的声音,犹如气球爆炸。"而同时爆炸的飞机的"声响初如圆球,紧接着便拉长变宽变淡,像一颗大慧星。"(《爆炸》)
而《檀香刑》中对"猫腔"的描写则是把听觉、视觉、肤觉打成了一片:
"就好像信佛的看到了西天的极乐世界,天花乱坠;又好像满身尘土的人进了澡堂子,洗去了满身的灰尘,又喝下一壶热茶,汗水从每个毛孔里冒出来。"
犹为精彩的是,他对孙丙猫腔戏里须生的翻花唱腔的描写:
声音如同翠竹节节拔高,一直戳到云彩里,慢慢地低落下来,然后又突然地翻上去,比方才还高,一直高到望不见踪影"。
他不但能写听得到的声音,还能写听不到的声音,比如庄稼拔节的声音,人的骨骼生长的声音;不但能写闻得到的气味,还能写闻不到的气味,比如死亡的气味;他不但能写看得到的东西,还能写看不到的东西,比如黑孩为铁匠拉风箱时所看到的那个透明的红萝卜:
他看到了一幅奇特美丽的图画:光滑的铁钻子。泛着青幽幽蓝幽幽的光。泛着青幽幽蓝幽幽光的铁钻子上,有一个金色的红萝卜,红萝卜的形状和大小都像一个大个阳梨,还拖着一条长尾巴,尾巴上的根根须须像金色的羊毛。红萝卜晶莹透明,玲珑剔透。透明的金色的外壳里包孕着活泼的银色的液体。红萝卜的线条流畅优美,从美丽的弧线上泛出一圈金色的光芒。光芒有长有短,长的如麦芒,短的如睫毛,全是金色......(《透明的红萝卜》)
这样的红萝卜也只能为莫言所独有,通过想象,莫言呈现给我们一个视、听、嗅、肤觉的新天地,和一个立体饱满的感觉空间。这样一个世界,鲜活饱满得让人觉得近乎狂野,在现代化成为时代发展的核心命题的今天,莫言逆时代而动,用他无羁的想象力,还乡土之魅,乡土不再仅仅是安放人物故事的背景、舞台,它本身就是人物,就是故事。
二 、乡土生命、情爱想象
莫言的"高密东北乡"系列小说改变了我们对"生命"惯常的感受和理解。他的小说中有生命的泛滥成灾,如那扑天盖地而来,前赴后继蹈死的"红蝗";有生命的不屈不挠,如《红高梁》中被剥皮仍然大骂不止的罗汉大爷;有生命的忍辱负重,如《丰乳肥臀》中含辛茹苦拉扯一帮子孙的母亲。生命以数量撞击着我们的从容,以抗争激荡着我们的平庸,以韧性扭曲着我们的理性。
几乎没有哪一位当代作家的作品能容纳下那么多的生命种类,从草木土石到飞禽走兽,从山川河流到日月星空,从虫豸蝇蛆到万物之灵,大自然的一切有生命的无生命的东西,都在莫言的乡土世界里张扬凸显着自己。有的活得蓬勃,蓬勃得涨破了躯体,有的活得火辣,火辣得烧毁自己。高密东北乡的男人女人着了,庄稼着了,大地着了,生命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了。
当代很少有哪一位作家写到这么多的死,有成群结队的死,有污浊不堪的死,人的死,动物的死,植物的死......生命不是以高贵显示它的高贵,而是以低贱显示它的高贵,人死得如同畜牲,甚至臭虫,也就跨越了人与自然的界线而获得了大地的品格;生命不以生显示它的活力,而是以死显示它的活力,人的慷慨赴死恰恰是生的极致,在死亡的那一瞬,生命之火爆发出最耀眼的光辉。
一般作家写死是到尸体为止,而莫言是连尸体也不放过,他要让尸体再死一次。于是我们看到狗对尸体的撕咬,老鹰、乌雅对尸体的啄食,蝇蛆对尸体的蛀穿和腐化。尸体最终彻底弥散在大自然之中,这其实也是一种生,而且是永生--与大自然相依存。
莫言用他近乎疯狂的想象力,把生和死都推向了极致,从而使得生、死的牢笼分崩离析,生和死不再是老死不相往来的陌路,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至友。后来《生死疲劳》中出现了人转世投胎而为动物,动物再转世投胎而为人的奇观也就不仅仅是奇观了。
在莫言的"高密东北乡"系列乡土小说中,情感也具有了乡土性格:野、辣、热,就像那熟得像火一般燃烧的红高梁一样;那种书卷气、浪漫气的爱情,则不免显得贫血病般地苍白。《白狗秋千架》中的"我"对暖的念念不忘但又畏首畏尾的爱,在暖的狂放求爱面前显得是那么的绵软和虚弱。
以后的莫言很少再写这种缠缠绵绵但又躲躲闪闪的情爱了。他把更多的情爱给了那些生命饱满充盈的人们,让他们上演着一幕幕弱肉强食的情爱,如《红高梁》中的"我"爷爷对"我"奶奶的强占;超越伦常的爱,如《檀香刑》中的媚娘与她干爹钱丁的苟合,《丰乳肥臀》中"我"与大姐的相狎昵。
纲常伦理对不羁的人性是个束缚,而一旦被冲破,它反而会成为一个强大的推动力,把狂野的人们荡得更浪送得更远。就像围水的堤坝,一旦决口,就会让水泄得更欢,流得更远一样。几乎让我们过目不忘的是《红高梁》中"我"爷爷与"我"奶奶在高梁地里激情澎湃、荡气回肠的野合情景:
余占鳌把大蓑衣脱下来,用脚踩断了数十棵高梁,在高梁的尸体上铺上了蓑衣。他把我奶奶抱到蓑衣上。奶奶神魂出舍,望着他脱裸的胸膛,仿佛看到强劲剽悍的血液在他黝黑的皮肤下川流不息。高梁梢头,薄气袅袅,四面八方响着高梁生长的声音。风平,浪静,一道道炽目的潮温阳光,在高梁缝里交叉扫射。奶奶心头撞鹿,潜藏了十六年的情欲,迸然炸裂。奶奶在蓑衣上扭动着。余占鳌一截截地矮,双膝啪哒落下,他跪在奶奶身边,奶奶浑身发抖,一团黄色的、浓香的火苗,在她面上哔哔剥剥地燃烧。余占鳌粗鲁地撕开我奶奶的胸衣,让直泻下来的光束照耀着奶奶寒冷紧张、密密麻麻起了一层小白疙瘩的双乳。在他的刚劲动作下,尖刻锐利的痛楚和幸福磨砺着奶奶的神经,奶奶低沉喑哑地叫了一声:"天哪......"就晕了过去。
奶奶和爷爷在生机勃勃的高梁地里相亲相爱,两颗蔑视人间法规的不羁的心灵,比他们彼此愉悦的肉体贴得还要紧。
当一男一女两个孤独的个体与整个普世的人间法规为敌的时候,世界所留给他们的空间也就小到只有紧紧拥抱才能站稳脚根,只有把彼此的身体深深嵌入对方才能获得生活下去的勇气的地步。莫言凭借他大胆的想象力,跃出道德伦理的拘囿,才有了如此这般狂野火辣而又圣洁光鲜让人的心灵和肉体同时飞升的"红高梁爱情"。这在当代文学的情爱抒写中,实在是浓墨重彩而又睥睨群雄的一笔。
- 三、乡土政治、历史想象
乡村最大的政治就是"吃饭",有饭吃就"治",没饭吃就"乱"。乡村政治最大的特点就是一个"土"字,"土"意味着简单和朴实,也就是说它用良心说话,也靠良心办事;同时"土"也意味着宽厚和偏执,因此也就有了乡民们默默地忍耐和执着的抗争,一旦大地忍无可忍咆哮起来的话,那将会是天崩地裂摧枯拉朽的。
莫言说自己的《天堂蒜薹之歌》"实际上是一部饥饿之书,也是一部愤怒之书......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广大的农民兄弟。"[2]所以它的英文版名字为《愤怒的蒜薹》。莫言通过瞎子、叙述者、官方报纸三个不同的角度,反反复复讲着同一件事情。他让行吟诗人般的瞎子那沙哑苍凉的声音,在整部小说中连绵不断地回响。这不仅仅是一种叙事手法,它更是一种乡土性格--徘徊而执着。
小说《丰乳肥臀》中的母亲,不管是伪军专政,还是国军、共军掌权,她一概置之不理,她只认准一个道理:不管谁当家,都得让老百姓吃饱饭。尽管她是三方政权领头人共同的岳母,但她从来不以此为荣,也不亲近靠拢任何一方。在她眼里面没有政治,只有人和朴实的日子。
在莫言的乡土想象中,政治是让人活的,而不是让人死的。但是他在《丰乳肥臀》中借母亲的眼睛所看到的政治,不过是面孔和衣服的轮番更替上场,而在大批大批的死人上却是一程不变的,因此莫言就让母亲不停地生,让她子女成群,子孙结队,让她用"生"的政治默默而顽强地对抗那"死"的政治。因为乡土的想象,莫言超越了意识形态的偏见,坚韧而顽强地向着他的乡土政治跋涉。
莫言对"高密东北"历史的书写也是乡土味的,那意蕴也全在一个"土"上。是土生土长的历史,是土地的历史,是大地般充满神秘而又郁郁葱葱的历史。
它不记王候将相的宦海沉浮,不谈才子佳人的曼妙风流,也不续诗书礼乐的薪火衣钵。它只表大地的子女们厚实坚挺的脊背、高高昂起的头颅、承担灾难的喘息、神秘莫测的精魂和敢爱敢恨敢哭敢笑敢生敢死的血性。
莫言"高密东北乡"的历史从《檀香刑》开始,那代代相传的"猫腔"是这块土地的精、气、神;中间经历了《丰乳肥臀》的繁育,而成就了《红高梁》的辉煌和壮丽。
这注定是一块背负着"原罪"的土地,因为它一直昂扬着不屈的头,挥洒着饱满的力,燃烧着炽热的情。莫言的历史想象深深地扎根在大地,始终倾听、触摸着大地的呼吸和心跳。
- 四、乡土语言、叙事想象
对"高密东北乡"的感官、生命情感、政治历史的想象和书写最终还是要落实在语言叙事上。莫言的语言让很多批评家惊叹不己,并发出"千言万语,何若莫言"[3]的慨叹;莫言的叙述被称为是"莫言叙述"[4]
在莫言的笔下,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写的。他的语言雅俗混杂,文白相间,既有乡野土语,又有官腔官韵,既有插科打诨的戏谑,也有慷慨激昂的悲歌,既有缠绵悱恻哀惋低诉的情语,也有活泼粗野无忌无讳大胆直白的土话。"浪语"、"狂言"、"傻话"、"恨声"、"道白"、"诉说"、"说戏"、"放歌"、"绝唱",众语喧哗;"斗须"、"比脚"、"破城",目不暇接。时而如高山坠石,突兀而来,时而如连绵细雨经月不散,时而大雾迷漫,天地混沌,时而如激流拍岸,玉石俱焚。
莫言把自己的写作定位在"作为老百姓的写作",而不是"为老百姓的写作"上,因此而决定了他的叙述心态和视角:让老百姓自己说话,说自己的话。请看他写第一次体验炮弹爆炸的上官来弟姐妹的一段:
上官来弟拖着一串妹妹,刚刚跑出几十步远,就听到空中响起啾啾的尖叫声。她仰脸寻找那发出如此怪声的鸟儿,身后的河水中,震天动地一声巨响......河水上飘荡着一股薄薄的白烟。她闻到了一股香喷喷的硝烟的味道。她费劲儿地思想着眼前的情景,虽然想不明白,但却感觉到一种兴奋不安的情绪在心中涌动。她想喊叫,眼睛里却突然迸出了几大滴泪水,啪哒啪哒地落在了地上。我为什么要哭呢?她想,我没有哭,那为什么要流泪呢?也许不是眼泪,是溅到脸上的河水。
莫言完全是站在一个没见过爆炸,不知道死亡随时可能会降临的小姑娘的视角,来写上官来弟的感觉和心理的。《生死疲劳》中西门闹投胎转世为动物,再转世股胎而为人的情节设计,形成了人与动物的心理双声重奏的效果,甚至把莫言自己也放进了故事里面,这样大胆而匪夷所思的想象,简直达到了莫言叙事想象的极致。
莫言不断变换着自己的叙述人称,《红高梁》中的"我爷爷"的视角,堪称是一个极富想象力的尝试。这一视角揉合了第一人称的限知叙述和第三人称的全知叙述的便利,让莫言的叙事从容不迫游刃而有余又充满张力。《檀香刑》则把众语喧哗与叙事者的讲述组合成"凤头"、"猪肚"、"豹尾"的传统格局,达到了相得益彰,水乳交融的艺术效果。
莫言凭着丰富的想象力把自己文学的根须深深地扎在"高密东北乡"这块厚土之中,为我们打开了一个感官、生命情爱、政治历史的乡土王国,走进这一王国,我们离中国当代文学乡土想象的殿堂应该也就不会太远了吧。
[1] 王尔德:《谎言的衰落》,《王尔德艺术批评文选》江苏教育出版社2004年3月1版,第27页。
[2] 莫言:《小说的气味》,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2003、8第56页。
[3] 参阅王德威《千言万语,何若莫言》,《读书》1999年第3期。
[4] 参阅吴义勤《有一种叙述叫"莫言叙述"》,《文艺报》2003年7月22日。





拜读。莫言的小说值得研究,先生大作开了一扇窗。